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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识阿真,算来已有二十五年了吧。那时节,我刚从师范学校毕业,青涩得如同初春枝头上未舒展的嫩芽,被分派到镇上中心小学教书。校门正对面,有家不起眼的时装店,招牌被岁月洗得发白,却成了我每日必去的所在。
我向来对衣裳有种近乎痴迷的喜爱。每日下课铃一响,便迫不及待地穿过马路,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玻璃门。阿真是店老板,约莫三十出头,眼角已有了细纹,笑起来却格外温暖。她的衣裳确实与众不同,每一件都像是藏着故事,从无雷同。我常买来穿去学校,惹得同事们眼热,有真心赞美的,也有酸溜溜说风凉话的。我便顺势引她们去阿真店里。阿真做生意活络,总要给折扣,说是看在我的情面上。
无课时,我最爱踱到对面,与阿真闲坐。她泡茶极讲究,茶叶要在白瓷杯里舒展开来,水要七分烫。我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阳光透过橱窗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影。"你就是我的财神婆,"她总这么打趣我,"你一来,生意就上门。"说来也怪,即便在淡季,只要我在她店里小坐,不多时便会有顾客推门而入。阿真便愈发疼我,新到的款式总让我先挑。
记得是个梅雨天,雨水顺着屋檐滴答作响。阿真大姐领着个白净男孩来店里,说是要入学,偏巧分在我班上。那孩子怯生生的,眼睛却亮得很。自那以后,我与阿真一家的情分更深了。她大姐烧得一手好菜,常邀我去家里吃饭。饭桌上,阿真总爱讲些衣料的门道,说这块绸是从杭州来的,那件样式是照上海画报改的。我听得入迷,连饭都忘了吃。
阿真关店赴港那年,正是木棉花开的季节。她送我一件墨绿旗袍,料子摸着像流水般滑。"特意给你留的,"她说,"别人穿不出这个味道。"车站送别时,她捏了捏我的指尖,力道很轻,却让我记了许多年。此后音书断绝,唯有那件旗袍,成了念想的凭证。
二零一二年深秋,我在香港铜锣湾街头与她重逢。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沟壑,白发在鬓角闪烁,但那双眼睛,依然明亮如初。我们站在人潮中,一时竟相顾无言。半晌,她先开口,声音有些哑:"去饮茶吧。"
老式茶楼里,推点心车的阿婆步履蹒跚。阿真点了虾饺、烧卖,又要了壶龙井。"母亲前年过身了,"她搅动着茶水,茶叶在杯底打着旋,"我在那边帮人改衣裳,后来眼睛花了,就回来了。"我注意到她手指关节粗大,想必是常年捏针之故。
"那件旗袍还在吗?"她忽然问。
"在的,"我轻声答,"只是穿不下了。"
"拿来我改改,"她眼睛一亮,"我手艺还在。"
茶过三巡,她从旧皮包里摸出个蓝布包,推到我面前。揭开一看,是枚墨绿盘扣,丝线缠绕成繁复的花样。"闲来做的,"她有些腼腆,"想着配那件旗袍。"我摩挲着盘扣,丝线冰凉光滑,恰似多年前她店里的那些料子。
分别时,暮色已沉。她执意送我回酒店,路上说起这些年的种种。原来她回来后开了间小裁缝铺,专做修改。"下礼拜我休息,"临别时她说,"你来,我帮你改旗袍。"我点头,看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霓虹灯下。
回到房间,我取出那枚盘扣对着灯光细看。丝线在光下流转,宛如一泓深潭。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,在阿真店里,她也是这样对着阳光检视一块绸缎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那时我们都不曾想过,缘分竟会如此绵长,像这丝线一般,看似断了,实则只是暂时隐没在岁月的经纬里,待到时令合适,自会重新显现它的纹路来。
人生聚散,原就如衣裳上的针脚,密密麻麻都是故事。而有些情谊,历经岁月洗涤,反倒愈发鲜明起来,如同那件墨绿旗袍,虽暂时收在箱底,却从未真正被遗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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